
陽光很容易刺痛我的眼。那是小時候總好奇光線來源的形狀、色調、方位變幻,故忍受疼痛,眯目追逐。明明是不可開啟的寶匣,看一眼延誤千年。
所以如果看見我雙目通紅,低眉盼目絕不是悲秋傷春。反之亦然。
我試過用凝膠脂、透明尼龍、醋酸纖維來阻止這自尋災難的擴延,至少在人聲鼎沸時能抬眼迎合不至失禮過甚。直到有一天有人告訴我,唯一可以抵抗太陽光的是顏色。
對流動磁場的敏銳常使我的魂魄游離於肉身,像安裝了一部有刻度的測量儀,風吹草動便左右擺蕩。
只能承認這是一種負擔,過度精細的數字一畝畝犁過,每一下都付出難以為繼的代價,既想保留第一感覺,又對不遠處的誘惑露出諂顏。
之前有人伏我耳邊洩露了一個秘密。他對光線神秘性的暗示給了我想事情的動力。
我才知道我那麼不喜歡秘密,一旦知曉即陷入萬劫不復的尋找。即使看來良好正當的日子,也被抹殺殆盡。因為從此我主要的事情就是尋找。
沒有人對我的眼鏡片好奇,他們能給與的除了瞬間一瞥別無他物。
其實那什麼也不是,不是這個時代驕傲的任何產品。
沿我家往青石路的第一個拐彎,逢陰天開鋪的古玩店賣一種透明的鏡片。店主的吐詞永遠是否定句,“是玻璃嗎?”“不是。”“是塑膠嗎?”“不是。”“那是什麼?”“不是玻璃也不是塑膠。”
要了兩對,一紅紫,一深藍,與這裡低窪地勢的天空相近。
據說人初誕世間腰間別了一部劇本,離合歡悲早有可循。人的任務是讀懂,演好,過去與未來就不存在,與危險情感絕緣。
劇本與劇本間出現角鬥磨嘰的張力也是我體內測量儀反常的時候。它不擺蕩,原地戰慄不停。人都沒有被寫進另一個人的劇本,這很好,但不妨礙人生活在一起。
我不太明顯地覺察到那個秘密對我劇本的改動,除非這改動本身是劇本的一部分。
每一縷光線都有強點和弱點,必須恰到好處地捕捉。
我一直以為自己看到了點之所在。
像極了河塘,岸邊是密麻麻高低錯置的芒草,片景氤氳在一片柔和的昏黃中。
過了幾年才知道,我看到的,是自己的睫毛。
時間過去,唯有我的鏡片是最堅強的。
——埃裏克候麥《收集男人的女人》
陳雲,1961年出生在香港元朗,現住沙田的作家、教師、評論人。
曹雪芹寫《紅樓夢》。
“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雲作者癡,誰解其中味?”
他生於亂世,看不透的紅塵,但他也就原原本本地描繪出來了,做一個文學家的功課。
以前報紙裏的評論縮在一個小角落裏,看的人不多,誰去稀罕讀一家之言?
今天,評論的分量可重要了,甚而蔓延到了真金白銀的新聞報導裏。
這記者到底是文學家,還是思想家?
自從出現了歷史記載,人類的思維有了過去、現在、未來的模式,依次行進。
這般思維在新聞裏,不料想促成了對人不對事的膨脹化。
比如,甲跟乙吵架,甲先動手,兩人互打,後被路人送到派出所。放到今天的報紙裏,變成了,甲是一名精神病康復者,性格毛躁,平日工作壓力大。一天下班後,疲憊的他在路邊與乙吵起架來,甲主動把乙打了,後兩人被送到派出所。文章右方可能會附加篇短文“現代人生活壓力大,精神處於亞健康”,再下面可能來段“專家建議”。
此等報導思維,使新聞本身有了人為的重點,即精神病,而與事件本身謬以千里。
然在新聞報導裏加以論斷的思維使我們無法脫離“歸因”的強迫症。
好多記者成了愁眉苦臉的思想家。
觀點肆漫,卻不見了安靜自決的事件。
有沒有必要琢磨新聞的定義?
有人說,選擇去關注一件事情,原帶有主觀性,如何能逃脫呢?
有人說,記者應該藏在背後,別放主觀意見出來。
這下意識的“藏”本身就做作。
刻意為之,方不得以為。
有時候恨媒體,是恨我們把它太當回事兒。
讀書。
朱天文寫胡蘭成去世一年前,時有想要像托爾斯泰的晚年離家出走,不是要到神那裡去,是要回到昔年從胡村初到杭州時的身上一無所有。
胡信中說“阿含經裏記一日晚,釋迦趺坐,唯阿難侍側。只聽釋迦在說,‘佛為眾生故,尚將駐世十萬劫或僅又千劫乎?’阿難無語。佛又雲,‘然則尚將駐世五百劫乎?’阿難無語。佛又雲‘然則駐世百劫乃至僅十劫乎?’阿難因不知佛所雲何意,故仍無語。他不知佛的自言自語,乃是在向天與向人期待一個答復。阿難若知一請,則佛以願力尚可又駐世若干年。而阿難不請。於是釋迦乃喚阿難‘我今即滅於涅槃。阿難始大驚號泣,但已遲了。爾時佛遂示疾,翌日行至沙羅雙樹間就此逝世了。”
胡蘭成說:“我近來想起此則,只覺孔子與耶穌亦皆是自知的決定了逝世之期。耶穌的祈禱‘父啊,是否可將此杯離開我?’他是在躊躇自己還要不要再駐世些時。他是在反省自己的使命已否完成了,有否再駐世的需要了。他的與釋迦的這心理,我很能懂得。孔子絕筆於獲麟,一面也是知道自己要做的都已做了。他晨起於庭歌曰:泰山其頹乎?梁木其摧乎?遂入室內寢疾不起了。”
他檢點自己,總是覺得尚有《民國史》與《中國的女人》未寫得。一年後,謝世,《中國的女人》僅寫得開頭,當時朱天文給自己發了一個悲願:總有一天,不管是用什麼樣的方式,什麼樣的內容,總有一天要把這未完的稿子續完,看著好了。
她曾將寫在《禪是一枝花》裏的公案作新書的序,
水仙已乘鯉魚去,一夜芙蕖紅淚多。
佛去了也,唯有你在。而你在亦即是佛的意思在了,以後大事要靠你呢。你若是芙蕖,你就在紅淚清露裏盛開吧。
頓時慟哭。
下午碌碌地收拾,抬頭望見大朵白雲燦爛亦笑,仿似什麼都沒發生。
一早起來,突聞淩晨大地的震動。
拉開窗簾。雨清冽,窗外山色暗沉如墨。
仿佛看見那些從家裏、電腦旁、剪片室、採訪現場,容色清楚,簡單行裝,匆匆出發的記者們,夙夜匪懈,正在路上。
稻子問我教什麼。雖之前有過大致想法,卻沒來得及歸納為一個課名。於是當場脫口而出,“藝術”。
3.12
第一堂課,寫詩與畫畫。
畫出各代表春夏秋冬的場景:
春天,他畫了一隻烏龜,他的烏龜在春天死去。
夏天,是一幅豔陽下路邊等人的場景。
秋天,他把自己放在遠處的窗口,近處是落葉的紫荊樹。
冬天,躺床上睡覺。
阿全說在家無聊時會畫畫。淺淺勾勒的線條,帶些桀驁不遜,還有明顯的聚焦。
讓他挑一個季節作詩,暫時寫不出來,沒關係。
課後作業是寄一封信給我。
回來給稻子寫信,大概闡釋自己內心何謂藝術,也不安這個楞頭青老師到底上得怎樣。他說或許因為陌生才會有的敬重使得阿全沒有對我嘗試探觸內心的行動有更大反抗,不過這種探索與表達於他是難得的。
提醒了我,但沒擔憂這敬重會結束。即使他開始反抗,也是一種所得。
3.17
週三,歷史博物館看展覽,主題是“香港故事”。
阿全沒啥興趣。看展覽於他僅是來博物館,而不是不同主題。吃飯時,輪流談感受,他沒說什麼。
或許我太顧著自己感動了,沒從他的角度帶他一同走。
他比較反感被拍照。
3.26
西洋菜南街看“致曾特首”觀念展。由他自己看地圖找地址,我們在222號附近磨了很久。
有個瞬間,我先蹲下看東西,阿全跟著蹲下。
看錄像時,他很關注主持人和被訪者的衣束,雖然跟主題無關。
看到“业精於勤荒於嬉,行成於思毁於随”,他說好像在說自己,但表達不出具體。我問他,你會因此羞愧嗎?他很輕鬆地說沒有。所以當被人責備,如過分打機時,不會感到不好意思。
愣。
阿全說,阿同也回港了,整天在家裏逗狗。
3.31
屯門,嶺南大學圓桌論壇,“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在海外”。前晚稻子頗擔心進展不順。
阿全提前到達約定地點,背個小書包。車程複雜漫長,公交車亭下我塞了一本書給翹首焦躁的他。
他不時看表,對估算的時間觀念強。欣樂於新鮮站名如“龍珠島”、“咖啡苑”,並且記住經過了多少個搭棚,多少個擋風牆。
漢學家們操著據阿全說H、R音濃重的普通話,所以在這種氛圍裏實在坐不住。
心躍然,如果聽得懂,他是會留下來的。
於是提前溜走。我們在學校吃飯,略略逛了一圈。大樹下涼風吹來,他大贊好天氣。我再次偷拍,這次沒那麼倔強了。
後來稻子打給我,才知因頻繁調課的緣故,給居小正常運作帶來不便。
4.9
待上維瓦爾第音樂鑒賞。
“致曾特首——發展才是硬道理”觀念展。有一份阿金女友的作品。
幾幅攝影。
其中一幅,公園凳椅上收容了一位夜宿者,旁邊是一個“睡覺”的標誌。
我下意識地說,反諷手法,致無家可歸的人,政府應該檢討。
樓下教油畫的女孩說,不是。創作者意思是,人可以選擇在不同的地方安身,既然他們睡在這裡,就應該尊重他們,把這裡設為可睡覺的地方,不要把他們趕走。
我猛地為自己的冷酷與粗糙感到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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